
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了。我有时会想,中文中某些带有美好象征意味的词汇以后可能会因没有现实的对应物而不再被人使用。比如,现在似乎已经很少有人能够理解内嵌于慈母一词中的丰富亲切的含义。传统中国虽然是男性父权社会,但中国文明的根本要义在于强调阴阳平衡。慈母作为一种文明符号与象征,是被高度推崇、欣赏和赞美的。《诗经 国风》中有一首诗叫《凯风》,就是专门歌颂辛劳的母亲的,写得非常深情感人。《道德经》更是以母亲来比喻作为生命之源头和皈依的道。当然,传统中国也是非常重视家庭及其存续绵延的,这一切都少不了母亲的功劳。因此,慈母可以被看作是传统中国社会对女儿、妻子和女性的普遍期待。我小时候在农村,经常能遇到一些虽然不识字但非常善良纯朴的母亲和老奶奶。在最近几十年走南闯北的经历中,我发现这样的女性日渐稀少,甚至包括在受官方意识形态污染最少的农村偏远地区。
毫无疑问,现在的母亲也都是非常爱自己的孩子的,但现代母亲的形象与传统的慈母形象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这种不同是气韵、风格与内在精神上的不同,也即质的不同。这可能就是文化变迁的直接后果。这种文化变迁主要是现代意识形态强行灌输的结果。现代意识形态(包括共产主义、资本主义以及任何其它形形色色的主义)都人为设定了很多机械僵硬的标准、要求和规范,而母性更多的是一种源自内在生命与灵魂的本能、直觉和情感。显而易见的是,后者更为强大、纯粹和深邃。正因为如此,人们才能够写出《凯风》那样的诗歌来讴歌它,能够充满想象力地把它比喻为道。而现在,母亲们已经习惯于不再有这样的奢望。
现代意识形态当然是现代性的产物,故而我们可以认为,现代性对女性和母性的伤害尤其巨大。如此具有扭曲性的伤痛与压力必然迫使女性做出各种各样的反应,其中的一种反应实实在在是致命的,那就是相当多的女性不愿再繁衍生命。换言之,由于以工具理性和功利计算为基础的现代性压抑、遮蔽和瓦解了源自女性内在生命与灵魂的那种母性的本能、直觉和情感,我们人类社会正面临某种史无前例的婚姻、家庭和人口危机。这股正席卷全天下的危机肇始于最早实现现代化的欧洲、随后蔓延到美国和日本,然后是奋力追求现代化的东亚地区。现在,除非洲大陆和少数穆斯林国家之外,几乎所有国家都已经和正在陷入这样的危机之中。这一发展与蔓延路径与现代性在世界各地铺展开来的路径大致相同。
当今天下的格局和发展态势与现代性所造成的全球家庭和人口危机息息相关。1970年代以来,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跌破了能够维持现有人口规模的生育水平。为了继续给大众提供现代性所许诺的物质生活水平的改善,欧洲国家不得不引入大量的移民以为它们各自的资本主义体系提供充足的劳动力和消费者。不同种族、文化和宗教背景的移民的涌入给社会秩序的维系带来新的挑战。为了解决这一难题,欧洲国家试图以文化多元主义的新意识形态来保持社会的和谐、稳定与平衡。在外来移民占一国人口比例比较低的时候,这种脆弱的秩序与和谐还能维系;不过,时间一长,一旦移民超过一定的人口比例,原住民的不满和抗议就会浮出水面,并且会随着移民数量的攀升而变得越来越激烈和广泛,社会和政治平衡于是被打破,自由民主体制和资本主义体系所面临的内部威胁逐渐增加。现代性所推崇的自由民主体制和资本主义生活方式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婚姻、家庭和人口危机问题,只能不停地推出一些无关宏旨的修补性措施。于是,问题在拖延中不断积累,直到社会和政治危机全面总爆发的那一天。
美国虽然是一个移民国家,对移民的包容度和同化力都非常高,可是,席卷全天下的人口危机依然让它拙于应付。与欧洲一样,美国的生育率在1970年代开始下降到低于人口正常替代所需的水平以下,此后再也没有达到过能够维持人口规模的生育水平。由于美国白人的生育率下降,在过去十多年间,美国白人总人口的绝对数量开始下降,这可能是美国自立国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由于美国资本主义的扩张需要大量或高端或低端的廉价劳动力,外国移民尤其是非欧洲裔移民大量涌入,以弥补美国劳动力和消费者的不足。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几十年后的美国将不再是一个白人占多数和居主导地位的国家。多数美国白人对此忧心忡忡,川普的政治口号和纲领利用了他们的这种恐惧心理。川普在2016年成功当选为美国总统,充分体现出人口危机对美国政治和社会的重大冲击和影响。美国与欧洲面临的人口困境一样,限制移民数量以及提高孩子生育补助都只是暂时的缓解办法。简单的物质刺激政策也弥补不了现代性对西方文明内在活力的损蚀与消解。实际上,美国东北部的新英格兰地区是白人人口下降最严重的区域。那里算得上是美国的文化中心,虽然其人口总数不高,但四所常青藤名校集中于此,包括哈佛和耶鲁。新英格兰地区白人是在思想观念和生活方式上最接近西欧人的美国人群体,当地也是美国现代化最早和程度最深的地区。现今美国东西沿海各州都深受其政治、文化和经济观念的影响。新英格兰地区的白人及其思想后裔不仅在过去很多年间主导着美国的方方面面,而且通过哈佛大学、华尔街、好莱坞和硅谷深刻地影响了全世界。然而,恰如他们正日渐衰老且缩减的人口所昭示的那样,他们所推崇和散播的现代观念和生活方式给别的地区所带来的不一定都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