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嘉莹先生辞世,不少人表态,彰显自己的立场、认知和情感。有人对媒体和个人加给叶先生大师、大学者的名头不以为然,甚至大加讽刺;还有人扒粪般地找出叶先生的颂诗时文,以为见识居然如此。有些朋友尽可能做了解释和维护,如胡洪侠先生回应马陈兵的批评就极为认真:尊重陈兵兄个人的判断,但是第一,选择叶先生刚刚离世之际道出这番所谓“独特见解”在时机上是很不合适的,也是很不厚道的;二,认知决定判断,由判断可以倒推认知。所以,有些时候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妙。三,非要把话说得那么刻薄乃至凉薄吗?为什么不能尽量地要求自己有话好好说?刻意把话说得给人“刺痛感”,并不是“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的表现,而是貌似自信、实则自卑的变相表现。胡文辉先生则认为,叶先生跟何炳棣等人当时“激于一时见闻,为波将金村所迷而不自知,爱国之心有余,而观世之眼不足。然亦不必深责,盖棺之际,取其为人为学之大体可矣。”他写诗说,“莫谓著书皆浅易,八篇秋兴见工夫。”
在我看来,叶先生了不起的贡献是以身示范了我们文化中的弱德之美,在这个强霸的世界里,弱者仍有生存的权利,有生存的美好。叶先生的老师顾随先生说,中国诗词的最高境界或及格之境就是“无可奈何”,这是中国诗观,也是汉语世界在参赞天地之境给人间留下的标杆,无可奈何并非只有悲观、绝望、沮丧,也有追慕、恋念、心向往之、可爱者不可信、祈求天地神明,等等人生的真实、善和美好。任何帝王般自恋自大的文字,在此诗观面前都没有登堂入室,都离大道相去甚远。叶先生把顾随、王国维乃至千百年来最伟大的心灵们在人生宇宙间的感受再现出来。一如西人所说,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有思想的芦苇。对叶先生来说,她是芦苇那样美的存在。
刘心宇先生说他当年在加拿大,跟叶先生做邻居,感觉老太太不像活在现实中而是活在诗词的世界里。是的,诗词是我们借以书写的文本,这类文本一旦成立,就替我们在天地间神游,并消解抗击那些非人性非人道的存在。这也是老子对人的存在的观察描述,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
新诗人廖伟棠以诗般的语言说,“我们应该感到欣慰,并感激她留给我们的遗产。”他还提到叶先生对他个人的意义,“首先,叶先生从现代文学的概念出发肯定了词人吴文英的词的先锋意识,这可以视为叶先生的观念开放且前卫;第二,用近乎新批评的方式细读《秋兴八首》,对我们新诗人学习杜甫提供了一个扎实的台阶;第三,通过她的传承和推介,我们重新认识了顾随先生,我得以‘旁听’这位民国最伟大的古典文学研究大师。”
有网友则提供一个细节说:叶老师的高徒黄晓丹,这几年一直从我们小镇买百合寄给叶老师。我几次想到此事,都有点小感动,两个这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