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几个月大时,婴孩对外界的语言会产生反应。孩童从一岁左右开始学习和练习说话。到三四岁后,小孩具备基本的口语能力,接下来识字读书,直至完成所有的学业参加工作。孩子们在这一过程中似乎自然而然地就掌握了听说读写的语言能力。语言也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她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除极少数天生有缺陷者以外,所有人都被理所当然地默认为具有一定的语言能力。可是,我们真的理解自己语言能力的范围、边界、优点和缺陷吗?我们知道内在于语言的那些强大复杂的力量吗?事实上,我们语言能力的高低直接决定着我们生活的广度与厚度,我们学业的好坏和成就,我们职业的顺逆与结局,我们社会交往的质量与效果。我们的命运与自己的语言能力息息相关。在我们生活的所有方面,如果用得好,语言会展现出无比的魅力,成为我们的祝福与帮助;如果用得不好,语言也会露出它那丑陋的魔力,给我们的人生和事业带来莫大的阻力与伤害。
如果说我们一生的光阴如流水般永远向前,语言就是承载我们生命的时间之舟。它有时会带我们顺流而下,有时能够帮助我们避过激流险滩。它倾覆或搁浅之时可能意味着我们的厄运临头。当语言能力停止时,我们的生命也就终止了。我们会收到或发出甜言蜜语或污言秽语;可能有默然不语的无可奈何,也可能有豪言壮语的意气风发;有低声下气的委屈求全,也可能有慷慨陈词的刚正之气;有条理分明的滔滔雄辩,也可能有语无伦次的尴尬惶恐;对自己专业内的语言熟稔于心,对其它专业的行话则摸不着头脑。我们通过语言流露的心思和情绪构成了我们生命的主线。我们生活在语言之中,没有语言,我们几乎寸步难行。语言反应了我们的思维,语言能力则决定了我们看待人生和世界的眼界与方式,进而决定着我们事业的成败和命运的起伏。
尽管语言能力对我们的人生和事业如此重要,却少有人停下来认真评估一下自己的语言能力,想一想如何借着改进和提升自己的语言能力来改善自己的生活处境,成就自己的人生使命。当我们遇到挫折或瓶颈时,我们会反思和检讨自己各种能力的不足或者性格上的缺陷,或者会抱怨运气不佳。可是,我们在乎过自己的语言吗?我们能力上的不足或者性格上的缺陷很可能是通过我们的语言呈现的。如果我们提高了语言的能力,这些能力上的不足或者性格上的缺陷也许能够得到大幅的缓解或者完全的补偿。我们由于忽略了语言这门至关重要的生命艺术和生存能力,便不得不在日常生活中面对各种严重的后果。首先,我们的家庭关系和社交往来可能会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重,因语言能力的不足而导致的沟通不畅甚或误解敌意处处陷我们于被动之中。其次,我们在职场上可能经常碰壁,无力应对复杂纠结、幽微隐秘的办公室政治,好的升迁机会和职位项目因此往往与我们擦肩而过。第三,我们也可能无法通过自己的语言来自我认知和反思,无法察觉和判断自己的言谈和文字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深层意念。
相比于传统中国,现代社会更是以语言为中心的。现代社会孕育成长于西方世界,而自古希腊时代起,西方文化和基本的社会运行模式就已经是以语言和逻辑为中心的了。十七世纪源自西欧的科学革命以科学语言来描述、说明、解释和操控自然世界。经过十八世纪的启蒙运动,以语言也即逻辑为载体的理性成为西方世界理解和支配自然、社会乃至人心的决定性力量,并以此确立了现代社会的基本格局和核心精神。后来,随着西方思潮、科学技术以及社会经济模式逐渐向全世界的传播与推广,蕴含在科学理性、启蒙思想、专业分工和经济发展模式中的语言和逻辑一直都在坚定不移地推动着非西方世界的现代化。结果,已经和正在现代化的非西方社会都越来越多地使用一套其祖先完全听不懂、也看不明白的语言来组织日常的生活和生产。从某种程度上说,非西方国家的现代化实际上是一个语言现代化的过程。
中国在这方面显然是一个突出的例证。如果离开了最终源自现代西方的各种专业词汇,现代中国实际上是无法正常运行的。传统语言与现代语言的歧异隔阂甚至对立冲突在相当程度上主导着当下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比如,无论是我说的金融和经济专业语言,还是我外甥所说的计算机软件语言,我母亲都完全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她是一个正宗纯粹的传统中国人,生活方式和思想信念都被牢牢定格在传统的语言和表达习惯之中。她以传统的语言体系理解发生在她周遭以及子孙后代身上的一切变故,也以同样的语言表达她的感受和希冀。尽管母亲的一生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苦难和曲折,总的来说,她在中国传统的语言网络中安然自得并因此获得对自己生命终极价值和意义的直观素朴的理解与认同。
现代人的生存状况却可能与我母亲相反。现代人惯常使用的语言不仅复杂新颖,而且和现代社会一样,一直都在动态地演化着。新词汇、新术语、新概念、新主张伴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技术革新浪潮、社会变革洪流与思想文化运动层出不穷,不断涌入或渗透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之中。与此同时,一些含义丰富的传统词汇(比如天地良心、慈母、土地庙、灶王爷、宗族、逍遥、情同手足、义气、侠肝义胆、贞节等等)逐渐被边缘化,直至从人们的日常用语中完全消失。更多的传统语言(比如素朴、率真、友谊、神圣、永恒、纯正、灵气、和谐、精神、智慧等等)则被淹没在现代语言的汪洋大海之中,至少部分地失去其原本美好丰富的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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