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道德经》第四十七章)
2023年11月22号晚上,我在与儿子聊天时说,到目前为止,与我的童年相比,你的童年是有不少遗憾的,虽然你的物质生活条件和我小时候相比,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但你的生命经历有两大缺陷。他听我这么一说,看样子倒是有兴趣接着听下去。
于是,我接着说,在中国农村长大的我们,从小就在历经时间考验的习俗与生活环境中自然而然地培养出对亲情、友情与乡情的强烈感受。中国的乡村是浓浓的人情社会,我们家亲疏远近的各类亲戚有很多,而且住的都比较近,相互走动很容易。我的父母与爷爷奶奶们虽然经济上比较拮据,教育程度也不是很高,但他们对孩子们的情感是质朴真挚的,默默的无私奉献是他们生命的常态。一般而言,乡村男孩的成长都是自由放任式的,孩子们根据性格与喜好自动组合成各种不同的朋友圈。有时,他们会结伙玩出各种各样的名堂。自由放任的生活难免会培养出某些粗野无羁的品格,不过,纯真的友情也在不知不觉间萌生。当然,我们时常在田野里嬉闹玩耍,在池塘里摸鱼钓鱼,在皎洁的月光下漫步于乡间小路。无需任何人的教导,浓浓的乡情就在生活中种种平添无奇的小细节、小插曲中扎根堆聚下来。
讲到激动处,我甚至有点眉飞色舞了。儿子当然没有象我一样陶醉在回忆之中,但他依然在注意听。我便继续说道,农村生活的第二大优点是,它从身体上与精神上都是自然的、有机的、健康的。我在他这个年纪时,已经开始经常下地干农活了。农村劳作十分有益于培养小孩子身体的力量与韧性,自然的风吹雨打也能养成他们吃苦耐劳的习惯。当然,那时候没有空调或电扇,我的手脚经常在冬天被冻伤,夏天则有时热得睡不着。这些艰苦的生活能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自然的韵律与威力,并使得我们身体的机能运作符合自然的节奏与要求。在广阔天地之间,在纷纭万象之中,还不十分懂得稼穑艰难的我们从容淡定地劳作与生活。相较之下,除了简单的家务活,儿子所有的劳作都是家庭作业。他喜欢接触和打交道的是冷冰冰的电子产品,而不是活生生的自然世界。最后,我总结说,儿子的生活是舒适的、轻松的,却不一定是健康的、快乐的;从长远来看,则尤其如此。
儿子听完后,似乎有所触动却不知如何表达。我问他,爸爸说的对吗?他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不过,与儿子的聊天却触发了我很多的思绪。我脑子里一下子涌出很多想法。其中最值得玩味与思索的一点是,现代生活在无限增加人的理性知识与实用技巧的同时,却弱化、矮化、窄化、钝化了人的生命感知力与想象力。思想、宗教信仰、文学、艺术以及人的德性与幸福感在当今时代的全面萎缩与退化,是与现代人的生命困境和悖论息息相关的。
当然,乡村生活确实不是田园牧歌,也不宜被浪漫化和理想化。乡村的成人们时时刻刻都在承受着所有人都会经验到的各种生老病死的磨难与挫折。与所有其他群体一样,他们中有嫌贫爱富,有诡诈心机,有伤风败俗,有苟且偷生,有懦弱自私,甚至有残忍暴虐。孩子们多多少少会察觉和经历到这些由幽暗人性所决定的不堪与肮脏。但是,仅仅就孩子们的世界而言,乡村童年生活是值得追忆与怀想的。
事实上,由于中国独特的文明传承,乡村生活的记忆与感受对整个族群的心理与精神健康是极其重要的。从先秦时代开始,中国文化就没有选择理性思辨的道路,而是注重感、悟和情。如果没有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感受与情致,中国人的心灵大体上是无法得到安顿的。在非常割裂、碎片化的都市生活中,人们几乎将全部心思都用在对理性实用知识的获取以及对生活与职业的理性规划与算计之中。这种生存状态让人们很难理解中国传统经典中所蕴含的那种天地万物一体式的人生感悟与深情,更谈不上通过家教去主动传承这些精神食粮。于是乎,现代人便很容易成为失去灵魂的无根浮萍,在技术主导与功利算计的汪洋大海中随波逐流,终身都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与快乐。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与儿子的这番简单交流一直盘桓在我的脑海之中。细究之下,我发现这里面包含了很多层次的含义。首先,我们直接或/和间接谈到了我的身(包括形与神)、家、乡、国、天下,而且在无意识中将其与儿子的身、家、乡、国、天下做了对比。我所在的是一个以农业耕作为生的传统中国乡村家庭,而儿子身处的是一个完全依靠父母出卖劳动力和时间谋生的现代美国中产家庭。可以说,两者在每一个层面上的差异都是再显著不过了。
本来,我与儿子的交流只是正常家庭教育的一部分,旨在开拓他的视野并逐渐影响他的价值观、人生观与世界观。这次的聊天却在无意间引出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成为失去灵魂的无根浮萍”是不是现代人的宿命?由于现代化几乎是当代人最为普遍的追求,这一宿命式的追问适合于天下的所有人,当然也适用于我的孩子们。既然如此,作为家长,我就不能仅仅提出问题然后置之不顾。可是,如此艰深的问题的解决方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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