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这一问题的思索将我引向了《道德经》,尤其是其中第五十四章的内容: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馀;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这段经文可以翻译成下面的现代文:
”被妥善建造者,不会被拔除;被妥善抱持者,不会逃脱;这样,子子孙孙的祭祀就不会断绝。修道于身,其德性就会真朴;修道于家,其德性就会充沛;修道于乡,其德性就会长久;修道于国,其德性就会丰盛;修道于天下,其德性就会普及四方。所以要:以你身察看他身,以你家察看他家,以你乡察看他乡,以你国察看他国,以你的天下察看他的天下。我是怎么知道天下是这个样子的呢?靠的就是这个。“
如果稍微深入地解读一下上面的经文,我们便会明白,对于象失去灵魂的无根浮萍一样的现代人,其中蕴含的信息明确指示了让现代人避免和摆脱如此生命困境的绝佳出路。我们现在就开始比较深入细致地研读这段经文,看看老子的智慧是如何能够帮助我们现代人成就美好光明的人生的。
首先,”善建者”之所以”不拔“,是因为妥善建造意味着培植、养护与巩固牢不可破的根基,奠定在这样的根基之上的建造自然不会被轻易拔除。”建”必然蕴含着成长与扩大,也同时会带来新颖与不同。每个人都会经历从小到大以及从生到死的生命过程,也都在这一过程中展现出新奇且与众不同的特质与样貌。坚固根基的必不可少的意义与作用就在于,一方面,它持续地承载、吸纳和融合生命过程中的各种面向与波折,让生命过程得以持续地展开。另一方面,在个别的、表面上的物理性存在因生命周期而自然终结时,深层的根基会孕育出新的替代性的生命过程,从而让生命能够生生不息地绵延下去,正如《道德经》第三十三章所言,“死而不亡者寿”。
其次,“善抱者”之所以“不脱”,其中的缘由在于,这里的抱不是物理性的用双手紧紧抱住,而是提供一个具有吸引力的持久的归宿,创造出强烈的、自愿的归属感,让人一直都有归往的愿望与意志,而且永远都不致产生漂浮不定的迷失感。这样,逃脱或脱轨的问题与风险也就不存在了。与《道德经》第十章中的“抱一”与第十九章中的“抱朴”一样,这里的“抱”意指守护,只不过守护的方式要积极主动,以让生命拥有天长地久般的永恒归宿,而不只是消极被动地甚或强制性地严防死守。《道德经》第三十三章中的另一段话“不失其所者久”完美地总结了守护的长久意义与价值。
根基与归宿都是指向道的,因为道是最终的根基与归宿。与此相对应的是,建造要以道为标准,守护要以道为标的。道是无形无象的,但不是虚无缥缈、无可把握的。这些根基与归宿需要具体地呈现于个人的生活与生命之中,并成为可以完全信赖的对象。道连接并统合了生命的根基与归宿、生长与守护,成就了一个持续敞开、变动不已、生生不息的生命建造与保守的过程。《道德经》第十六章对这一过程有着非常凝练和精彩的描述:“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这里的“归根”一词表明,归宿便是根基,根基也是归宿,两者完全融为一体了。
第三,“子孙以祭祀不辍”是建造根基与守护归宿的自然合理的结果。“归根曰静”意味着回到生命的本源处,那里虽然安静,却蕴藏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所以总是能够让生命回转与延续(“复命”)。每个人都会经历从婴孩到死亡的生命周期,不过,有了“归根”,有了“复命”,生命本身就会绵延不辍。子与孙的连用意味着,这种生命的连绵不绝是以家庭为载体的,也是以家庭为前提和基础的。这里必须要说明的是,子孙泛指后代,应该也包括女儿、孙女等女性后代,老子本人不可能歧视女性,因为《道德经》中多处以母性/母亲比喻道。因此,上文谈到的建造根基与守护归宿就不能仅仅与个人有关了,而是必需将家庭纳入进来。就家庭而言,祭祀是联结先人与后代的枢纽与关键。祭祀的对象是先人的永恒的灵魂,所以,人们建造与守护的对象就不仅指有形的肉体,还必需包括无形的灵魂。总而言之,理想的建造和守护效果是,子孙后代不仅肉体上能够延续,而且灵性上也会与先人们相通,所以才会不停息地祭祀他们。
第四,以上所有理想效果的前提条件是“善建”和“善抱”。那么问题来了:这里的“善”究竟是指什么?或者说,怎么做才算“善”?善不仅要求有对是非善恶的认知与判断,而且有将好的或对的观念与价值付诸实践的能力。这种对知行合一的要求和追求是道家思想乃至中国文化的一个核心信念。可是,《道德经》第七十章告诫我们:“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也就是说,《道德经》的素朴明晰的教导是容易了解掌握的,其所推崇的“无为而无不为”的原则也是易于践行的,只不过没有节制的占有欲、主导欲与控制欲阻碍了人们对道的认知与践行。那又该怎么办?第五十四章接下来的所有内容都是回答这一问题的。
第五,要想获得由“善”而来的果效,就必须修道。为什么?这就要从作为《道德经》一书之名称的“道德”二字谈起。这里的“道德”与一般常见的伦理意义上的道德非常不同。“道”当然是指统摄一切的总源头、总原则、总规范、总根本、总动力、总归宿,德则是从道而来的全方位的能力和特质,包括感性的、智性的与灵性的能力和特质。这些全面的能力与特质可以统称为德性。推动与指引善行以及塑造品格和价值观的是德性,而德性的源头在道。换言之,只有修道才能培养出德性,只有培养出了德性才会有恰当得宜的认知和善行。 所以,这里就提出了在身、家、乡、国与天下五个层次上修道成德的要求。每个层次上的道均有各自的特点,这就决定了每个层次上的德性也各具特色,我们会在下面适当的地方再具体分析这些不同的德性特色。
第六、与修道并行的是要去了解和认知道。怎么才能认识到身、家、乡、国与天下层面上的道?这里给出的答案是观察同类的事物。观在中国的认知体系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中国人常常挂在嘴边的三个固定短语–人生观、宇宙观和价值观–就非常形象地说明,观已经融汇进中国文化的血脉与精髓之中。《道德经》在第一章中就说要观察万物的奥妙与极限状态(“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在第十六章则提到观察万物的往复变化(“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周易·系辞》也说“君子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通过观,人们可以领悟道在不同事物上的各具特色的表现,发现这些事物各自所具有的从道而来的本性。
第七,显而易见,这里的观是有机关联式的,不是机械排它、自我中心或原子式的。人们通过观察身、家、乡、国与天下各个层面的生成变化及其所蕴含的各种积极与消极要素,以移情、同理心和共鸣的方式,直接而深刻地体悟到每一个层面上的道。恰如《周易·系辞》所言:“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同时,此处的观也是推扩式的,代表着一种同心圆式的整体性思维,这种同心圆以身为根基,持续地蔓延扩散,最终扩展到整个天下,而天下也因此将所有不同的类别与领域混合为圆融一统的整体。同心圆里的不同层级也不是独立排他的,而是互相需要和互相支持的。这无疑体现了中国文化独有的那种全面的有机整体宇宙观。
总而言之,《道德经》第五十四章以短短九十个字为我们提示了个人在身、家、乡、国和天下这五个层面修道成德的的路径和果效。这其中似乎蕴含着知行合一的原则:行/修道的前提是知“道”,而如果不去践行,所谓的知“道”也不可能是真的知“道”。行/修与知都是持续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同时它们也互相影响与渗透。而且行/修与知遵循同样的扩展过程。 随着这一过程的展开,德性也在身、家、乡、国、天下呈现出不同的面貌。这种种德性赋予人们行善或者善行的能力。就个人而言,人们得以以家庭为中心建造稳固的根基与持久的归宿,让肉体与精神通过不断繁衍生息的后代延续下去,形成能够超越具体时间与世代限制的生命共同体。进一步说,第五十四章第二句所强调的逐级扩展的修道成德,也是为了让包括身与家在内的生命有机体在静态上处于最佳的和谐均衡的状态,在动态上保持饱满的活力和永不耗竭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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