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家庭危机对华人所造成的困扰与冲击特别严重。显而易见的原因是:传统上,华人特别注重家庭的存续、和睦、绵延乃至兴旺发达。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厌恶、逃避、憎恨家庭。我们似乎能窥见某种恶性循环已经形成:在功利、僵硬与冰冷的现代意识形态与社会运行模式下,渺小、孤立和无助的原子化个人只能被动地听命、顺从和适应,个人的生命力和德性品质无法获得独立性,更无法得到充分发展,组建、维系与扩大家庭所需要的一系列个人与社会条件都逐渐恶化,随着家庭所具有的物质、精神、伦理和灵性庇护功能日渐衰落,个人会更加感到渺小、孤独和缺乏希望,意识形态与社会控制机制也会相应地变得越来越具有压抑性,家庭的价值和意义更进一步缩小。这个恶性循环的最直接、最明显的后果便是人口不断地且加速地下降。家庭失去最根本的再生产能力,个人、家庭和社会间的恶性循环也看不到解决的任何希望。
那么,作为不愿随波逐流的个体,我们又该怎么办?我想,在面对如滔天巨浪般袭来的社会与文化变革潮流时,我们首先必须要站稳脚跟,检视自己的基本价值观与文化立场,确立并坚持能够抵御时代风浪的家庭之道。这就需要非常深入细致地理解中国的家庭观念及其背后坚实丰厚的价值观、人生观与世界观基础。从最基本的观念层次上讲,传统中国的家庭观念与中国的宇宙论具有高度的一致性。传统中国人认为宇宙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并非由可以随意分割的一个个独立原子构成。相应地,中国人的家庭也应是一个有机的整体,父母与兄弟姐妹、祖父母、子女构成一个不可分离的有机体。这一有机体既是身体的、物质的,也是情感的、精神的、灵性的。比如,在《易经 说卦传》中,八卦中的乾坤两卦被解释为父母,其它六卦则分别代表儿子或女儿。八卦本身构成完整统一的宇宙有机体,而八人家庭则被类比为同样的有机统一体。《道德经》以家庭中的母亲来比喻作为生命之源头和皈依的道。《诗经》中的第一首诗歌,也即《国风》中的《关雎》这首诗,是讲述婚礼的。婚礼当然是家庭的开始,这样的安排凸显了家庭在宇宙与社会有机体中所具有的独特地位与重要功能。《中庸》所主张人的“赞天地之化育”的作用,也体现在家庭的生育、养育与抚育功能之上。中国人慎终追远,对先人和后代都负有特别的责任,也投入相当的情感。同时,中国人祖先祭祀所内含的灵魂观注重整体的连续性,大大不同于新教的灵魂观,不会出现有人升入天堂、有人下地狱的情况。总之,无论是从物质上还是从精神上说,中国人的家庭观念都是有机整体式的。
在中国几千年历史与文化的濡染和影响下,有机整体式的家庭观一直都是中国大陆内外华人家庭观念的主流,也是中国历史连续性、社会稳定性和文化凝聚力的必不可少的基石。尽管有现代社会在诸多层面上所带来的冲击与破坏,很多华人家庭还在继续坚持着从先人那里继承而来的这种有机的家庭观。一般来说,人生的意义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人需要自我保存、自我发展、自我成就以及自我完善。另一方面,人是精神性与灵性的存在,希望后代能够不断地繁衍生息,以延续自己的血脉,并借此让精神与灵魂能够获得永恒的安顿与慰藉。全世界各地的华人家长们更加注重他们人生意义的第二个面向,所以华人家庭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围绕着孩子转的。纵然这里面有不少功利性与实用性的目的,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各个社会阶层与处境中的华人家长通常都会把最诚挚动人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也都普遍渴望从孩子的成就与事功中获得精神性的安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即便最朴实平凡的华人家庭也往往展现和代表着一种独特的文化氛围、气质与价值。这种动人的家庭图景的源头和根据便是从中国文明创制之始不断发展和完善的有机整体式的家庭观念。
不过,由于中国文化在近代以来的式微以及西方各式现代观念的压倒性影响,华人传统家庭观的合理性、有效性和正当性很少被从学理和思想的高度加以论证,也很少有华人能够充分认识到这种家庭观对他们生命的重大且具有实质性的影响,更少人主动地、理直气壮地主张和推广一直在悄无声息地滋育着他们生命的家庭观念。相反,如前所述,在各种现代观念与短期物质利益的刺激与引导下,有些人开始完全放弃乃至背叛传统的家庭观,尽管他们很可能并不真的明白他们所抛弃的究竟是什么。在如此混乱矛盾且变动不居的文化和时代背景下,我们面临着艰巨却光荣的任务。我们不仅要能够清楚地说明在家庭问题上的价值观与立场,而且也必须要说服自己的孩子们相信,父母想要传递给他们的不是古老过时甚至已经开始衰亡的观念与想法,而是带有永恒的美好盼望并充满无限活力的生命愿景。就此而言,中国人的家庭必然是注重传承和权威的。同时,中国式家庭本身具有能够适应现代社会的灵活性,因为中国的家庭作为一个情感、精神与灵性的共同体,肯定会鼓励和支持其中每一个个体的健康成长,也为个体保留了相当大的自我发展空间。我们在拥抱和坚守传统家庭观的同时,也主动地且有选择地向现代社会敞开,让古老的价值观能够在新的时代脉动中获得历久弥新的生命力。
所以,罗列出现代家庭所面临的种种难题与考验,并不是为了让人完全回归到传统的农耕文明和社会。首先,这是不可行、不合理的,时代和历史已经演变成现代的样貌,人为地逆转历史进程是愚蠢之举。其次,现代文明的确有很多好的面向,人们在对它已经与可能带来的各种问题保持警惕的同时,应当充分欢迎和吸收它所提供的积极正面的东西。同理,中国人坚持自己的家庭观与家庭教育观念,并不意味着要排斥西方的理性主义或者个体的自主性,因为理性主义与个人自主确实创造和发展出现代的很多美好的事物、制度与价值观,应当得到相应的认可与支持。其中的关键在于维系传统与现代的动态平衡:在家庭生活中要协调好感性与理性、权威与自由的各自角色和地位,学会在利用西方理性主义与个人自主观念的同时,保持家庭情感、精神与灵性共同体的健康与完整。换言之,我们需要致力于一个双重的目标:在现代社会的种种压力和诱惑下,保持家庭的有机整体性和正当功能与意义,同时赋予家庭生活灵活性和适应能力,以免它变得过于僵化和不合时宜。家庭有机体虽然很小,但它五脏俱全。维系这样的动态平衡是非常不容易的。不管如何艰难,现代的每个家庭都必须面对和解决此一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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